课堂上的一张预测图显示，按当时的趋势，韩国到2060年的劳动人口会减少一半。一位讲博弈论的老师，却从5个男生和5个女生的择偶游戏讲起。他想说明，看似私人的婚恋选择，背后有社会奖励的推动，也能透露一个社会往哪里走。
课堂上的一张预测图显示，按当时的趋势，韩国到2060年的劳动人口会减少一半。一位讲博弈论的老师，却从5个男生和5个女生的择偶游戏讲起。他想说明，看似私人的婚恋选择，背后有社会奖励的推动，也能透露一个社会往哪里走。
要把择偶和社会的未来联系起来，老师先提出一个分析办法：找出谁在参与，受到什么限制，以及赢了能得到什么。他认为，摸清这3件事，就能理解行为，进而预测结果。
他在课堂上设了一个婚配游戏。5个男生和5个女生，都按吸引力从高到低排名。排名看身体条件、财富和社会地位。假设排名最高的男生想同时追求所有女生，会发生什么？
在老师的推演里，女生发现自己只是对方众多选择之一，就会转向其他人。排名最高的女生可能选择第二名男生，其他人也陆续配对。原本想得到最多的人，反而可能只剩下最不想要的选择，甚至落单。
于是，他提出一个合作结果：每个人都与排名相当的人配对，不再争抢其他对象。他把这种让所有参与者实现各自收益最大化的状态，称为纳什均衡。不过，这只是课堂设定里的推演。老师也在后面的答疑中收窄了自己的承诺：博弈论不直接给出答案，而是引导人提出问题、继续研究。
但老师紧接着问：如果这种配对对大家都好，为什么现实中的人不照着做？他的回答是，前面的推演可能认错了大家真正想赢得的东西。
他回忆上一年的课堂练习。学生要假装自己已经30岁，约会多年仍没找到理想对象，也基本放弃了爱情。现在若要结婚，最低要求是什么？按他的转述，男生的要求很低，而女生提出，如果既不爱对方，也不觉得对方有吸引力，就需要对方每月提供100万美元。
老师用这个反差引出自己的判断：人们追逐的未必是生育机会，而是地位。他举的场景很直白。有人想把伴侣的照片发到社交平台，得到更多点赞。有人想和伴侣走在商场里，让其他人羡慕。伴侣成了可以向别人炫耀的东西。
在他的解释中，生育又意味着很大的付出。如果一个人可以选择不生，就可能要求伴侣足够富有或足够好看，才愿意承担这份付出。因此，看起来不利于配对和生育的选择，在追求地位的游戏里却有自己的道理。理解这种行为，得先找准当事人追求的奖励。
如果人们一直这样争地位，人类过去又是怎么延续下来的？老师的解释是，游戏会随着社会环境改变。他把决定游戏的大环境叫作上层结构，包括人口与财富，也包括技术条件和外部竞争。
他设想的第一种社会，是只有两三百人的贫穷村落。技术落后，生育风险高，外部竞争却不强。在他的推演中，女性可能有丈夫，也与其他男性发生关系。这样一来，孩子的父亲是谁就不确定了。村里的男性觉得孩子可能是自己的，就有动力保护和养育孩子。老师认为，这种安排服务于孩子的生存和村落的团结。
第二种社会人口增长，也开始积累财富。卫生条件有所改善，但它必须与其他社会竞争。老师认为，这时社会需要更多孩子来维持竞争力，于是会出现包办婚姻。个人是否找到理想对象并不重要，尽早成家、多生孩子才是这套安排追求的结果。
第三种是他眼中的当代富裕社会。人口多，财富差距大，技术改善了生存条件，社会之间又没有全面开战。在这种环境里，提升地位的机会很少。他把向上婚配视为改变地位的途径，所以择偶变成了寻找比自身条件更好对象的竞争。按他的推演，越来越多人等待更好的选择，生育率随之下降。
既然老师把低生育归因于地位竞争，政府多给钱能不能改变选择？他的回答很悲观：如果奖励没有对准人们真正追求的东西，补贴就难以奏效。
他在课堂上给出的中国生育率约为1，也就是平均每名女性生育约1个孩子。他用来维持人口规模的参照值是2.1。面对这种差距，政府会尝试鼓励生育。他提到韩国发放补贴的做法，并判断这种办法没有解决问题。
理由是，钱可以增加，但较高的相对地位不能同时分给所有人。老师把这种你升上去、别人就相对落下来的竞争，叫作零和游戏。如果社会里有太多人争夺太少的高地位位置，增加收入并不会自动让每个人获得想要的排名。
在他的论述中，人们仍然希望通过更好的伴侣改善生活，也仍然可以选择少生或不生。因此，他把富裕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不愿生育，看作社会走向衰退的信号。他还将这种现象与历史上帝国的衰落联系起来，认为它体现了文明从成长到衰退的生命周期。
不过，老师随后举了一个不同的例子：如果社会把地位奖励给生育，人们的选择也会改变。他用以色列来说明这一点。
他展示了一张人均收入与生育率的对照图。按他对图表的解读，以色列同时具备富裕、高科技和高于人口更替水平的生育率。他因此判断，在当时的条件下，以色列拥有很强的长期增长优势。他也承认，未来环境改变时，各国的生育率可能跟着变化。
为什么会有这个差别？老师给出的因果链是：以色列感受到外部敌意，认为必须团结才能生存。生孩子因而被视为对共同生存的贡献。一个女性生育更多孩子，会被看作爱国、愿意为社会承担责任。在这套奖励里，生育本身就能带来地位。
他还把这种选择与宗教责任联系起来。作为对照，他认为西方社会放弃宗教、转向物质主义后，更重视社交平台上的关注度和个人财富。于是，两种环境奖励了不同的行为：一边让生育获得公共认可，另一边让人把更多精力投入个人的地位竞争。
以色列的例子谈的是未来增长，而老师担心低生育社会面对的，是人口还很多时，维持社会运转的人就已经不够了。
他先回应一种直觉：中国人口基数大，即使持续下降，到2100年仍可能有约6亿人。听起来依然不少。但在他的判断里，总人数掩盖了年龄结构的问题。关键是还有多少人在工作，又有多少人需要供养。
他接着展示韩国的人口预测。按他对图表的解读，到2040年，退休人口的负担已经很重，年轻人口却明显不足。到2060年，劳动人口会减少一半。继续沿着这条趋势走，社会里会有大量老人，却没有足够的年轻人支撑经济。
老师还把这条链条延伸到战争风险。劳动年龄人口既要生产，也可能需要参战。如果人口老化时又遇到战争或经济危机，原有的下降趋势就可能进一步加剧。
他认为，韩国的地位竞争还会让家庭继续少生。一个中产家庭可能觉得，与其养3个孩子，不如把资源集中给1个孩子。先让孩子通过升学考试，再进入好大学，最后争取在三星这样的公司获得好工作。在这套选择里，少生能集中资源，人口结构却会继续老化。
但要判断一个国家的前景，只看收入和生育率够不够？一位学生用沙特阿拉伯提出了挑战：它在图上也很富裕，生育率也不低，却没有老师为以色列描述的那种外部处境。
老师的回答是，沙特的财富来源不同。他说，石油收入支撑了福利国家，政府承担教育、医疗和住房等开支。他还提到就业保障。这些安排减轻了养育负担，再加上宗教上的生育责任，让家庭有动力多生孩子。
不过，他认为，这还不能保证国家长期强盛。问题在于人力资本，也就是人们靠教育和能力持续为经济创造价值。在他的判断里，沙特依赖石油收入，发展旅游业和培养人才的努力还没有取得他认可的效果。一旦石油耗尽，或者地区战争打断收入来源，这种安排就会面临风险。
谈到以色列也依靠美国支持的反驳，老师承认这在一定程度上成立。但他强调，以色列允许提问和批评政府，也提供社会流动的机会。他认为，这种开放环境能够支持创新和技术发展，而持续创造财富的能力，也是国家强大的必要条件。
从5对男女的配对，到韩国劳动人口减少的预测，老师想串起的是同一条线：社会环境塑造奖励，奖励影响个人选择，许多人的选择又累积成社会的走向。看懂这条链，才能理解眼前的行为，并继续追问未来会怎样。